孤独经济:为什么我们选择购买连接,而不是建立它

有一种周二晚上的孤独,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孤独。你是有安排的,至少表面上如此。报了一节课,开着一个App,还有一个四十三人的群聊,里面的人你一个都没见过真人。从任何看得见的指标来看,你都是"有连接"的。可那种感觉里还是有一种平淡,像是出席了什么,而不是真正属于什么。

经济体系里正在壮大的一块,恰恰是在回应这种感觉。付费交友App能给你配一个人一起散步或喝咖啡。联合办公空间与其说是围着办公桌搭建的,不如说是围着"附近总有人在"这个承诺搭建的。精心策划的晚宴、带订阅制的跑团、以及那些卖点就是"连接也可以像别的东西一样直接买到"的静修活动——当你既没时间、也没有社交基础去自己建立连接的时候。与此同时,大多数成年人调查都得出同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:结识新朋友,以及留住他们,变得更难了,而不是更容易了,即便可用的工具已经成倍增加。

花钱买来的连接,买的到底是什么

很容易把每一种付费版本的"在一起"都当成一种症状,当成人与人相处方式出了问题的证据。这个想法太简单了,而且忽略了这些产品往往解决得相当不错的那部分:后勤问题。

要建立一个真正的"第三空间"——这是社会学里的经典说法,指的是咖啡馆、理发店、酒吧这类地方,既不是家也不是公司,却是一个你被认识的地方——需要两样现代生活越来越稀缺的东西: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,和同一群人,反复地、没有安排地相处;以及足够低的社交压力,让不带任何目的地出现显得正常,而不是奇怪。付费的连接产品通常能高效地解决这个等式的前半部分。它能按照一个塞得满满的日程表,把人凑到同一个房间里。它通常造不出来的,是后半部分——那种经年累月的低压力反复相处,能把一屋子陌生人变成"你不出现,他们会注意到"的人。

这就是诚实的区别所在。人造的连接产品提供的是按需而来的陪伴。第三空间提供的是归属感,但只有经历过足够多不那么光鲜的反复相处之后才会出现,没有任何一笔交易能直接买到它。付费版本并不是假的,它更像是买了一张飞往某地的机票,而你仍然要真正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,它才会变成家。

读书会和合作社,为什么在悄悄回潮

与付费连接经济并行的,是一些不太被营销的东西正在悄悄回潮:那些要求你和别人一起做点什么、而不只是待在一起的形式。读书会。社区花园。没有会费的跑步小队,只有一个集合地点和一个配速小组。住房合作社、购物合作社,那里的关系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一项共同的任务需要它,而不是因为有人安排了一场社交聚会。

这些形式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共同结构特征:它们给了人们一个不断回来的理由,而这个理由与"上周聊得开不开心"毫无关系。你回到读书会,是因为下个月要读的书是你选的,不是因为闲聊多么精彩。你去打理花园的那块地,是因为番茄需要浇水,不是因为你现在有心情交朋友。关系得以在共同任务的边角料里生长,代价远低于"我们现在就做朋友吧"这种直接的邀约——而不管包装得多委婉,大多数付费连接产品提出的其实正是这个邀约。

这种形式之所以回潮,而不是被一种全新的东西彻底取代,是有原因的:共同的目的,一直是通向亲密关系更可靠的路径之一,比走进一个"建立联系"本身就是明确目的的房间要容易得多。请两个陌生人成为朋友,是一个很大的请求。请两个陌生人在周二一起给社区花园浇水,是一个很小的请求,而友情有时候就作为这件事的副产品出现了。

当归属感被当成一种订阅服务

"孤独经济"里真正的风险,不在于人们为连接付费。很多值得做的事本来就涉及金钱:一节课、一次静修、一趟和点头之交同行、可能变成朋友的旅行。风险更微妙:归属感开始被当成一种按月收费的服务,而不是一种需要自己建立的能力,这会悄悄改变人们对它的期待。

服务是一旦不再带来价值,你就可以取消的东西。而关系是即便当下没带来什么,你也要留在其中陪伴的东西——熬过一段别扭的时期,一次分歧,或者某个人正在经历什么、能给出的比现在需要的要少的那个阶段。如果把归属感当成订阅来看待,遇到难熬的阶段,本能反应就是退订,去找一个"更好的产品",而不是修复眼下这一个。这种本能用在跑步俱乐部上没什么问题。但用在那几段本该扛得住真正分量的关系上,它是腐蚀性的。

还有一种更安静的代价值得说明:花在人造连接上的钱和时间,就是没有花在建立那种更慢的连接上的钱和时间,而真正出事的时候,顶用的恰恰是那种更慢的连接。一个付费的散步伙伴,是打发周四晚上的一种不错方式。而那个注意到你家灯已经熄了两天的邻居,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。

"桥梁测试":这是一条路,还是一个替代品?

在为孤独经济眼下卖的任何东西注册之前,一个诚实的问题就能理清大部分情况:它把我连接到了一个具体的人或地方,让我不靠这个App也能持续回去找他们吗?还是说,它只存在于这个产品内部?

桥梁是这样的:你加入一个付费跑团,几个月之内,你和另外两个熟面孔开始直接互发短信,约一次App没有组织过的跑步。产品把你带进了这个房间;关系现在已经存在于它之外了。这就是一个连接产品该做的事,它扮演的是一个坡道,而不是终点。

替代品是这样的:你用同一个交友App用了一年,愉快地见过几十次一次性的面,却说不出里面任何一个人的名字,是那种半夜车坏了你会打电话求助的人。产品完全按照设计在运转,而按照唯一重要的标准衡量,你和开始用它之前一样孤独。

这两种情形都算不上道德上的过错。但其中只有一种真正解决了孤独经济声称要解决的问题,值得在续订之前诚实地检查一下,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。

常见问题

为交友App或社交俱乐部这类东西付费不好吗? 本身并不坏。尤其是在搬家、分手,或者旧有社交结构瓦解的人生阶段之后,它们往往是对一个真实后勤问题的合理解答。需要留意的不是付费本身,而是把产品误当成了它本该通向的那段关系。

付费社交场所和"第三空间"有什么不同? 主要在于时间和社交压力的高低。第三空间是靠和同一群人经年累月的低压力反复相处形成的,而不是靠某一场设计精良的活动。如果你在产品提供的结构之外,凭自己的主动多次回去,一个付费场所也能变成第三空间。

为什么读书会、合作社似乎比一些付费选项更能建立亲近的关系? 因为大家出现的理由,说出来是共同的任务,而不是社交本身。这降低了每一次互动的情感风险,也给了人们一个不依赖"这周聊得是否特别投机"的回归理由。

我怎么判断一个连接产品对我是不是真的有用? 用"桥梁测试":几个月后,你是否至少有一段关系,即便明天App或会员资格消失了也还能留存下来?如果有,它就在起作用。如果里面的每一段关系都会随订阅一起消失,那它是替代品,不是桥梁。

低成本地开始建立真正的第三空间,有什么办法? 选一件会反复发生、社交压力较低的事——一节课、一次志愿者值班、一场固定时间的散步——不管当天心情如何,都按计划出现,至少坚持几个月,再去判断它有没有用。归属感往往是反复相处的副产品,而不是某一次到场就能达成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