擅长认错，是一种能力
智识谦逊不是谦虚，也不是软弱。新的心理学研究在看它与一般谦逊有何不同，为什么与共情相关，以及别人如何解读你身上的这种品质。
我们大多数人都能想到一个特别擅长犯错的人。不是常常出错的人，而是在发现自己错了的那一刻，做得很体面的人。稍微停一下，说一句“哦，那这件事就不一样了”，对话就带着多出来的一个事实继续往下走。
多数人也能想到相反的那种人，而且按我的经验，相反的那种更容易想象。证据摆在面前，他总能找到一种说法，证明自己从一开始想说的就是别的意思。
心理学家给前一种人身上的品质起了名字：智识谦逊（intellectual humility）。最近它得到了持续的关注，其中既有发表在《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》上、研究别人如何感知这种品质的工作，也有试图把它与一般意义上的谦逊区分开的测量研究。我想借这些研究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。不是“我该更谦虚一点吗”，而是“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能力，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，练习它会是什么样子？”
谦逊不是同一回事
一般的谦逊是对自己的一种态度：不吹嘘，不需要站在中心。智识谦逊更窄，也更有用。它关乎你与自己信念的关系。它意味着持有一个观点的同时，清楚它可能是错的，并愿意在更好的信息出现时修正它。
两者分得比你想的更开。你可以是一个安静、不张扬、从不会想到吹嘘的人，却对自己相信的东西十分固执。你也可以嗓门大、爱开玩笑、相当自我感觉良好，却能毫不夸张地说一句“咦，我把它弄反了”。
结构效度研究想要钉住的主要就是这一点。如果智识谦逊只是一般谦逊换了个标签，就不值得单独起名。研究的论点是，它表现得像一种独立的特质，有它自己的相关因素。
为什么它与共情准确度和心理韧性相关
在这些相关因素里，有两个在我看来很突出：共情准确度（empathic accuracy），即你能多准确地读出另一个人真正在想或感受什么；以及心理韧性（resilience），即你如何应对被挑战。
共情这条联系，静下来想一想就很自然。要准确理解一个人，你对他的内在模型必须握得足够松，才能被纠正。如果我确信自己已经知道妹妹为什么难过，我就会停止收集证据，然后以很笃定的语气出错。对自己解读她的方式保持谦逊，恰恰让我继续留意她。
韧性这条联系更微妙。如果你的自我感不是拴在“正确”上，分歧就没那么有威胁。当信念是一件工具时，对它的挑战就是信息。当它是你身份的一部分时，同样的挑战就像攻击，身体也会据此反应。能把“这个论断也许错了”和“我也许一文不值”分开的人，被反驳后恢复得更快，因为第二句话从来就不在桌面上。
照例补一句谨慎的话：这些是相关，而相关不会告诉你箭头指向哪边。也许更平静、更有安全感的人更容易做到谦逊。那同样值得知道。
别人如何看待它，又如何误判它
更有意思的一个角度是：智识谦逊不只是你拥有的东西，也是别人在你身上感知到的东西，而且感知得并不完美。
想想可用的线索。当我说“这件事我可能错了”，听的人要判断这是真诚的谦逊、礼貌的缓冲，还是不安全感。语气、时机，以及我之后是否真的改变了立场，都会影响这个判断。一个说着“我可能错了”却从不让步的人，即使用了这些词，读起来仍然是谦逊的反面。
反过来的误判也会发生。一个说话轻声犹豫的人，可能只是在回避冲突，却被当成智识谦逊；一个争得很用力的人，哪怕私下里更新得很漂亮，也可能被当作傲慢而不予理会。音量是个很差的替代指标。
实际的教训有点让人不舒服。如果你想让这种品质在一段关系里算数，它就必须被看见，而唯一可靠的信号是行为：你当着说服你的那个人，大声地改了主意。
不只是个人能力，也是公共能力
我过去把它当作一种私人美德，一件对自己成长有益的事。现在我觉得它更接近一种公共能力，共同生活所依赖的东西。
两极分化的信息环境奖励相反的行为。每一个信息流都是这样一个地方：让步一点就像输了一点，周围坐着一群你想象中在记分的观众。在这种环境下，愿意说“这件事我错了”的人，做的是一件小小的公共服务。他为所有围观的人降低了改变想法的代价。
这是我觉得有希望的部分。你没法修复一个国家的对话。但在家人群聊或团队会议里，你可以成为让“更新想法”变得正常的那个人。
练习它，又不变成软柿子
我听到最多的担心是，谦逊就是屈服。如果我总是准备好承认自己错了，会不会被那些不这样的人碾过去？
不会，而这个区别值得说清楚。智识谦逊说的不是你多用力地持有一个信念，而是你如何持有。你可以带着很高的信心持有一个观点，同时对修正保持开放。你放下的不是观点，而是那种需要像捍卫绣着自己名字的东西一样去捍卫它的执念。软柿子为了避免摩擦而改变立场。谦逊的人因为理由而改变立场。这是两种相反的动机，从外面看有时一样。
一个有用的检验：问问自己，什么会让你改变主意。如果你能说出具体的东西，你就同时是谦逊而坚定的。如果诚实的回答是“什么都不会”，那你找到的是一个已经不再是信念、变成了私有财产的东西。
一个简短的自评，和三个习惯
这是一个非正式的小测验，不是经过验证的量表。给每句话打分，1代表很少，5代表几乎总是，诚实作答，因为没有人在评分。
- 有人不同意时，我能在反驳之前说出对方最好的论点。
- 我能说出过去一年里我改变过的一个看法，以及是什么改变了它。
- 对于自己坚信的观点，我会问“什么能让我改变想法？”
- 我能分清被挑战和被攻击的区别。
- 我说“我不知道”时，不觉得自己变小了。
- 我能察觉自己从倾听转为辩护的那一刻。
多数分数偏低并不是判决。它标出了还有空间的地方，而这是更有用的信息。
然后是三个对话习惯，小到这周就能试。
- 先复述，再回应。在分歧中，用对方会认可的方式把他的观点说回去：“所以你是说因为Y，所以X，对吗？”如果他说是，你就可以不同意真正的那个观点。
- 说出什么会让你动摇。每个月一次，在一场真实的争论里大声说出来：“如果我看到这个，我会改变看法。”这让你诚实，也让对方知道该怎么说服你。
- 小处快速让步。当别人在某个细节上是对的，立刻说出来，后面别加“但是”。在小事上练习，会为大事长出肌肉。
常见问题
智识谦逊是不是意味着对一切都不确定？
不是。它可以与强烈的信念并存。区别在于你对证据保持开放，并且能说出什么会改变你的想法。
它和一般的谦逊有什么不同？
一般谦逊是你相对他人如何看待自己。智识谦逊是你如何持有自己的信念，以及你多愿意修正它们。
可以既智识谦逊又有自信吗？
可以，而且这种组合大概是最好的。对自己当前最佳理解的信心，与对纠正的开放，并不矛盾。
别人会注意到我有智识谦逊吗？
不会自动注意到。别人从你的行为里读它，尤其是听到好论点后你是否真的改变了立场。只说话不改变行为，也同样会被看出来。
怎样练习才不会被人踩在脚下？
因理由而更新，不因压力而更新。如果你改变立场只是为了结束不适，那是绥靖。如果你改变是因为论证更好，那才是这项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