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康寿命,而非寿命:如今“好好变老”意味着什么
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的不只是更多的年岁,而是更多健康的好年头。但健康寿命也可能变成一种新的抗衰老焦虑。不妨从目标、力量与玩乐入手,换一种更温和的思路。
看一位八十多岁的人从矮沙发上站起来。这里面有一套小小的仪式:身体前移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吸一口气,然后一使劲。有时候很顺利。有时候中间会停顿一下,那一刻,整个房间都在安静地等待。
那一刻,没有人在想预期寿命。房间里的问题更小,也更诚实:这个人还能自己站起来吗?还能坐到地板上陪孙辈玩,然后再站起来吗?家里有个年幼的孩子,我开始留意到,日常的爱有多少是在地板的高度上发生的,而"好好变老"又有多少取决于你是否还能够到那个高度。
从"活多久"转向"活得多好",这个转变如今有了名字。它值得我们比平时多花一些心思去想。
两个曾经看似相同的数字
寿命,是你活了多少年。健康寿命,是其中有多少年你活得健康,能够独立生活、行动自如、头脑清楚。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,这个区别并不太重要,因为让人衰弱的疾病,往往也会很快结束人的生命。
如今情况已经不同。2024年12月,由阿明·加尔马尼领导的梅奥诊所团队在《美国医学会杂志·网络开放》上发表了一项分析,覆盖世界卫生组织的183个成员国。二十年间,寿命与健康寿命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,平均达到9.6年。在所有被研究的国家中,美国的差距最大,达到12.4年,主要由非传染性疾病造成。女性的差距平均比男性宽2.4年。
说得直白些:我们已经非常擅长给人生添加年岁,却远没有那么擅长确保这些年是人们愿意过的日子。这正是这一转变背后的直觉。目标不只是更多的年岁,而是我们得到的那些年,值得一过。
这不仅是医学上的转变,也是哲学上的转变
寿命是一个数量。它容易测量,也容易让人想要更多。健康寿命却从侧门悄悄带进来一个更难的问题:健康,是为了什么?
如果对什么是好的人生毫无概念,就无法定义什么是好的一年。对一个人来说,是旅行和徒步。对另一个人来说,是读书、祈祷和孙辈。对再一个人来说,是继续去上班,因为工作本身就是意义所在。结果发现,健康寿命与其说是一个医学目标,不如说是一个披着医学语言外衣的价值问题。
斯坦福长寿研究中心多年来一直通过"新人生地图"项目推广这一观点。它主张,一个许多人都能活到100岁的社会,不应只是在旧模式的末尾接上几年,而应重新设计教育、工作、家庭和退休在一生中的分布。该中心的创始主任劳拉·卡斯滕森还以另一项研究闻名:当人们感到未来的时间在缩短时,往往会更看重情感上有意义的目标和关系。平均而言,老年人所报告的情绪状态,常常比年轻人以为的更加平稳。
这一发现对我们如何看待健康寿命很重要。如果人生的最后几十年自然会把注意力引向有意义的事物,那么好好变老就不只是保住一副五十岁的身体,而是保有足够的能力,去过那些你后来最在乎的日子。
我所修习的心灵之旅(Heartfulness)冥想传统,对此有一种古老的看法:照顾身体,是因为它承载着你和你的修习,而不是因为身体本身就是终点。这个视角对我的帮助,比任何生物标志物都大。
当健康寿命变成另一种焦虑
接下来是让人不太舒服的部分。任何流行起来的观念,也都会变成一个市场,健康寿命也不例外。补充剂承诺延长它,生物年龄检测提出给它打分,长寿诊所开出一长串检查来优化它。其中有些确实有用,但很多只是用更好听的词汇,把老一套抗衰老产业重新包装出售。
风险不只是浪费钱。更深的风险在于,健康寿命文化会悄悄把衰老变成一场绩效考核。就像过去经过修图的25岁面孔是标准一样,如今健康、容光焕发的80岁老人成了新标准。那些往往并非出于自己选择而患有慢性病或残障的人,开始觉得自己没通过一场从没报过名的考试。一种本该让晚年更加丰盈的实践,最后反而让当下更加焦虑。
这个观念开始变质的几个信号:
- 你的健康习惯带给你的内疚,多于它带给你的能力。
- 你追踪的指标越来越多,却说不出其中任何一个是为了什么。
- 为了以后活得更久,你放弃了现在就能享受的东西,比如和朋友吃一顿晚归的饭,或是一次旅行。
- 面对那些老得不那么"成功"的人,你暗暗觉得自己高人一等;或者,如果你自己就是其中之一,你暗暗感到羞愧。
解药不是不再关心健康,而是把健康锚定在恐惧以外的东西上。
七八十岁时的目标、力量与玩乐
2026年春天,斯坦福举办的一场健康老龄化会议,把整个议程围绕三个词展开:目标、力量与玩乐(purpose, power, play)。这个框架很有用,因为它完全绕开了时钟。三者没有一个是关于你多大年纪的,三者描述的都是一种值得为之保持健康的生活。
目标
三者之中,目标最不起眼,却可能最具保护作用。在拉什记忆与衰老项目2010年的一项研究中,帕特里夏·博伊尔和同事对951位没有痴呆症的老年人进行了长达七年的追踪。在对年龄、性别和教育程度进行调整后,人生目标感更强的人,在此期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大约只有一半。这是一项观察性研究,不能证明目标感就是原因,但这一结果在相关研究中也得到了支持。
80岁时的目标,很少像一份使命宣言。它更像是教孙辈做家里的拿手菜,每周四去图书馆给孩子们读故事,照料社区菜园里的一小块地,或者成为邻居搞不懂手机时第一个会打电话找的人。小而具体,并且被需要。
力量
这里的"力量"有特定含义:不只是力气,而是快速发出的力气。随着年龄增长,肌肉爆发力比肌肉力量下降得更早也更快。基兰·里德和罗杰·菲尔丁等研究者认为,它是预测老年人身体功能的更好指标。从椅子上站起来、迈上一级台阶、在路沿绊了一下时稳住自己,这些都是需要爆发力的动作。关键不在于你能举起多重的东西,而在于你能多快做出反应。
令人鼓舞的是,肌肉在很晚的年纪仍然可以训练。在1990年发表于《美国医学会杂志》的一项著名研究中,玛丽亚·菲亚塔罗内和同事让86到96岁的养老院住户进行了八周的高强度力量训练,他们的力量大幅提升。针对爆发力,一个常见的做法是向上时有意识地快速发力(利落地从椅子上站起,稳稳地迈上台阶),向下时则放慢速度。有心脏、关节或平衡问题的人,应当先和医生或物理治疗师一起制定方案。
玩乐
玩乐是成年人最难为情的一项,也许正因为如此,它才重要。玩乐就是为了做而做的事:在厨房里跳一段不怎么像样的舞,每周打一次牌,75岁开始学钢琴,趴在地毯上陪四岁的孩子搭积木。它把人聚在一起,让心情轻松,而且通常带着恰到好处的活动量和思考,顺便也对身体和大脑有益。
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,它拒绝被优化。如果你的健康寿命计划里,没有给任何纯粹因为好玩而做的事留出位置,那它已经悄悄忘记了,多出来的那些年本来是为了什么。
一个简短的价值练习:定义你自己的健康寿命
在选择下一个习惯、补充剂或检查之前,先弄清楚你真正想守护的是什么。这大约需要二十分钟。
1. 想象你80岁时一个普通的星期二。不是某个重要的生日,只是一个会让你感觉不错的平常日子。写下那天你在做的五件事。
2. 写下每件事依赖的是哪种能力。行动能力、腿部爆发力、平衡、握力、记忆力、视力或听力、亲密关系、钱,以及觉得自己有用的感觉。
3. 圈出失去后你最会难过的三项。用你自己的话来说,这就是你的健康寿命。
4. 针对这三项中的每一项,写下一个现在正在守护它的习惯,以及一个正在消耗它的习惯。
填好之后可能是这样:
| 80岁时的一件平常事 | 需要的能力 | 现在守护它的习惯 | 正在消耗它的习惯 |
|---|---|---|---|
| 坐到地板上陪孙辈玩,然后再站起来 | 腿部爆发力、髋部灵活性 | 每周两次利落的坐站练习 | 每天坐着八小时或更久 |
| 走路去和朋友喝咖啡 | 平衡、耐力、友谊 | 每周和同一位朋友散一次步 | 让友谊只停留在发消息上 |
| 读书,以及跟上一段长时间的谈话 | 视力、听力、专注力 | 定期检查眼睛和听力 | 对别人早已注意到的听力下降视而不见 |
5. 为每一个新的健康决定准备一个问题:这是为了生活,还是为了测量?一次能回答真实问题的验血,是为了生活。第四个追踪应用,大概不是。
这个练习得出的结果,通常比人们预想的更短,也更温和。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想在80岁时成为超人。我们想能从地板上站起来,想让自己在乎的人留在身边,想依然对某个人有些用处。这是一个身体真正能够为之效力的目标。
常见问题
健康寿命和寿命有什么区别?寿命是你一生活过的总年数。健康寿命是其中健康度过的那部分,通常指没有严重到限制独立生活的慢性病或残障的年份。两者之差,就是在健康不佳中度过的年数。
我能测量自己的健康寿命吗?无法用一个数字来衡量。研究者会用没有重大疾病或残障的年数,在人群层面估算健康寿命,但并不存在经过验证的个人分数。生物年龄检测测量的是与之相关的东西,却不能告诉你还剩多少健康的年头。像从椅子上站起来有多轻松、能走多远、觉得和他人有多紧密的联系这类实际指标,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更有用。
我已经七十多岁了,现在开始是不是太晚了?不晚。针对高龄老人的研究显示,肌肉力量和爆发力到了九十多岁仍然能对训练产生反应,而目标感和社会联系在任何年龄都可以建立。从对你最重要的那项能力开始,在开始任何剧烈的运动之前,先听取医生的意见。
我有慢性病,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健康寿命上失败了?不是。健康寿命的统计描述的是人群,而不是给个人打的分数,而且很多慢性病来自基因、境遇和运气。更有用的问题是:哪些能力对你的生活最重要,从现在开始,什么能帮助你守护它们。无论诊断是什么,这个问题对每个人都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