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经济：把连接买回来，究竟要花多少钱

如今很多人的预算里有一项开支，一代人以前并不存在，而大多数人从没把它加总过。它散落在四五个类别里——这儿一份订阅，那儿一份会员，一堂课，一笔俱乐部费，一项每周六固定的花销——而它们买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。有人陪着。

我不认为这可耻。我认为它值得被标上价格。

真正在卖的是什么

围绕孤独长出来的这个市场，比新闻标题所暗示的要宽得多，也并不全是应用。大致按你到底在为什么付钱来分：

进入一个有人的房间。以社群而非工位为卖点的联合办公会员。会员制俱乐部。那些真正的产品是"早上六点那节课上总是同样十二个人"的健身房。在多数美国城市，主打社群的联合办公一个月要几百美元；会员制俱乐部那一档一年要几千。你在租一个第三空间——那个曾经免费或近乎免费的酒馆、教堂大厅、工会会所。

和陌生人一起的结构化活动。跑团、饭局俱乐部、爱好联赛、团课健身、结伴旅行。价格从零到每月几百不等。这里的产品不是那项活动。是它的重复发生，以及独自出现时那份很低的社交成本。

一个雇来的人。按小时计费的"租个朋友"平台。专业抱抱服务，通常标价在每小时一百美元上下。教练和心理咨询师，他们在真正的专业工作之外，往往也在交付这一类东西。人们在这一档会本能地皱眉，而值得注意的是，那份皱眉多半是因为这笔交易变得可见了。

一个不是人的陪伴。AI 伴侣订阅，定价和任何消费级应用差不多——每月十到二十美元，会记住你的那些档位再贵一些。这是变动最快的一角，也远比其他便宜，而这恰恰是它值得被仔细想一想的原因。

把它们并排放着，有两件事很显眼。价格跨度极大——AI 订阅和会员俱乐部之间差了三个数量级。而这个定价，几乎与每一样东西实际产生多少连接毫无关系。

我们不再以另一种方式付费的那套基础设施

这个故事诚实的版本，不是"人们变孤独了，公司扑了上来"。而是：一批曾经把连接当作副产品生产出来的机构，不再生产它了，总得有东西来填这个空。

罗伯特·帕特南在《独自打保龄》里记录了这套机制——工会、兄弟会、教会、保龄球联盟、各类公民组织的会员人数长期下滑，而它们曾经组织着美国人的社会生活。雷·奥尔登堡更早就给正在消失的东西命了名：第三空间，一个既非家也非工作的地方，在那里独自出现是正常的，也没有人在向你推销什么。

那些机构从来不是免费的。它们要会费、要奉献、要志愿的工时，还要你对一群并非自己挑选的人保有相当的容忍。但那份成本被打包进了你反正也要做的事情里，于是没有人把它体验成一笔"连接开支"。新的不是成本。新的是这次拆分——连接如今作为一笔独立的购买、带着自己的账目行到来，就像新闻、音乐和出行所经历的那样。

与此同时，把孤独当作健康问题来认真对待的依据也强了很多。2023 年美国医务总监关于孤独的建议书把相关研究汇集起来，把社会性断联的死亡风险放在了每天抽约十五支烟的量级上。无论你如何评价这个类比作为一种传播手法，它底下的发现是稳固的：孤立是一个身体健康问题，而不只是一种不愉快的情绪。

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，这笔开支看起来就不那么像软弱了。如果免费的基础设施已经变薄，而缺了它的代价要用年来计量，那么把其中一部分买回来，是一种站得住脚的资金配置。它该被放进和健身房会员、洗牙同一个心理类别里——一笔针对已知长期风险的购买。

它在哪里出错

陷阱不在于花钱买来的连接是假的。陷阱在于花钱买来的连接容易，而免费那种不容易，而当两者摆在一起时，容易的事情必定会挤掉难的事情。

在三十多岁快四十的年纪建立一段不花钱的友谊，是真正困难的工作。它要求你在没人开口时先迈一步，忍受"对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"的含糊，记住他们生活里的事情，以及最难的——在没有任何结构强迫你的情况下反复出现。没有人会为一段友谊给你发日历邀请。

每一个付费选项都恰好移除了这些摩擦。俱乐部有日程。课有教练。应用永远没有情绪不好的日子，也永远不需要你什么。这份移除就是产品，而且它确实有价值——对一个刚搬到新城市、谁也不认识的人来说，一件有结构的付费的事，可能是唯一现实的入口匝道。

失败发生在匝道变成目的地的时候。你可以每月花掉一笔实在的钱，觉得自己社交活跃，一直待在人群中间，然后在年底发现真正的朋友数量和年初一样多。那笔钱倒也不算白花——房间很舒服，课也很好。它只是没有复利。

就是这个词。在财务生活的其他每一个部分，我们都会区分消费和投资。花在连接上的钱同样配得上这个区分，而几乎没有人真的用它。

连接开支审计

我会用的检验标准是这个，而且它是刻意收窄的：这笔开支有没有产生与同一个具体的、叫得出名字的人的重复接触？

不是"愉快吗"。不是"我认识人了吗"。是重复接触，同一个人，你知道他的名字。这是唯一能把一笔开支变成基础设施的东西，因为友谊是与一组固定的人反复发生的函数，而审计表里其他任何一项都与它不相关。

调出三个月的账单，做一张表。凡是你会诚实承认"动机里有一部分是想有人陪"的每一行：

项目	月成本	我现在叫得出的名字	付费场合之外有接触吗？	判定
联合办公会员	$260	4	有——和其中两位吃过午饭	基础设施
攀岩馆	$85	2	没有	消费（有苗头）
AI 伴侣应用	$15	0	不适用	消费
饭局俱乐部，4 次	$70	0	没有	消费

真正起作用的是三列。我现在叫得出的名字残酷而澄清——大多数人会发现自己去了一整年，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。付费场合之外的接触是复利检验：如果这段关系无法在你所租的那个容器之外存活，那你租的就是这段关系本身。而判定那一列，逼出了账单本身藏起来的那个区分。

然后把两种判定分别求和。要紧的数字不是你花了多少。是比例。如果你的消费列是基础设施列的四倍，你面对的是配置问题，不是预算问题。

一句提醒，因为这场审计一放任就会变刻薄。消费不是罪。有些为陪伴而花的钱本就是拿来消费的，这完全没问题——一场演出、一顿在外面吃的好饭、一堂你就是为了这堂课而报的课。审计不是用来羞辱消费那一行的。它是用来阻止你把它错认成另一行的。

真的给它做个预算

大多数预算模板根本没有这一类，所以它才藏得住。杂货、交通、娱乐、订阅、健康——连接开支被喷洒进这五类里，从来没被当作一个整体看过。第一步不过是给它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。

我会把这个数字设成到手收入的百分比而不是绝对额，因为合适的量确实因人而异。对多数人来说，到手薪水的个位数低段是个合理的起点；搬到新城市的第一年高一些，等有了稳定的圈子、这笔钱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之后再低一些。

然后是三条让这一类别正常运转的规则。

把一年的量前置，别摊薄。连接开支有阈值效应。连续两个月每周去同一个地方，能做到的事，一年里每月去一次做不到，哪怕成本完全相同。如果预算只够一种，就买频率，并且把它买成集中的一段。

给每一条经常性开支设一个复核日。六个月，写进日历。复核时跑一遍名字检验。一份六个月里产生了零个名字的会员，不是"不够好玩"——它是在你当初买它的那件事上失败了，它要么该换个形式，要么该取消。几乎没有人取消这些，因为取消感觉像在承认自己没有朋友。不是的。那叫重新配置。

也给不花钱的那个版本做预算——用小时。这是人们跳过的一条，也是重要的一条。给"每月用于主动发起不花钱的接触"的小时数定一个值：你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，那个不附带任何活动的邀请，开车去某人家的那一趟。如果美元那一行在涨而小时那一行是平的，那么替代已经发生了，不管审计表说什么。

最后一条是我抓住过自己的地方。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和满满一周的工作，付费选项之所以诱人，不是因为它更好——是因为它能塞进一个时间格。你可以给一堂课排期。你没法给"友谊真正长出来的那九十分钟无结构时间"排期，而只要你不刻意保护后者，那个格子形状的东西每一次都会赢。

整篇的论点其实就是这些。花这个钱——基础设施确实比从前薄了，把其中一部分买回来是对一个真实问题的合理回应。只是别让购买的容易，替代掉那件事本身的困难；每年检查一次，那笔开支到底在给你买人，还是只在给你买房间。

人们常问的

花钱买社交连接是不是很可怜？
不是，而觉得可怜的那种直觉来自一场打包的意外。我们的祖辈也在付费——会费、奉献，以及大量的义务——只不过那份成本被裹在他们出于别的理由加入的机构里面。如今是交易变得可见，才让它显得难堪。可见并不等于新出现。

到底该预算多少？
没有经过研究的数字，所以你看到的任何数字，包括我的，都请当作起步的经验法则而不是结论。到手收入的个位数低段对多数人管用。更有用的纪律是"能产生重复接触的开支"与"不能的开支"之间的比例，那是可以度量的，而一个目标百分比不是。

AI 伴侣到底该不该算进连接预算？
该算进审计，因为钱是真的，动机是陪伴。它们几乎总会落在消费那一列，因为从构造上讲，它们无法产生一个你在应用之外见得到的、有名字的人。这并不自动让它们成为一笔糟糕的购买——这让它们成为另一列的糟糕替代品，那是另一个说法。

如果我真的一样也负担不起呢？
那么小时那一行就是全部预算，而它并不是一个次一等的版本。任何人可以获得的、回报最高的连接活动，就是主动去和那些你已经"算是认识"的人发起不花钱的接触，反复地，持续好几个月。它不花钱，也比这份清单上任何一笔购买都难——付费市场之所以存在，恰恰因为如此。

我的付费活动很好玩，但没产生任何友谊。该退掉吗？
只有当你是为友谊买的它时才该。如果你是为那项活动买的，而它交付了那项活动，它就在正常工作，名字检验不适用。当你拿一个指标去评判每一笔开支时，这场审计就失效了。当你拿它来核对某个明确说出口的意图有没有被满足时，它才有用。

看着整个品类，最让我在意的是：其中有多少其实是在卖一种许可——一套让"独自到场、想要有人陪"变得体面的结构。那份许可从前是免费的，由如今多数人不再归属的机构分发。我们正在按零售价买回一样东西，而它曾经只是归属于某物之后附带掉下来的副产品——这一点，似乎值得留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