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意的摩擦:为什么有人主动给自己的手机“降级”
翻盖手机、胶片相机和有线耳机又回来了,而且常常出现在年轻到根本不记得它们的人手里。这背后是一个古老的想法:有时候,费力本身就是意义所在。
一台胶片相机只给你二十四次或三十六次机会。拍完之后看不到照片,也不能连拍十一张再挑最好的一张。所以你会等一等,多看一会儿,等到终于按下快门时,你是认真的。几天之后,有时是几周之后,照片冲洗出来,你对那个下午的记忆,比云端里那几百张从没点开过的手机照片都要清晰。
这种小小的、固执的不方便,正在重新受到青睐。翻盖手机和功能精简的墨水屏手机、胶片相机、有线耳机,甚至纸质地图,都重新出现了,而选择它们的人里,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未经历过这些东西的年轻人。把它称作一种时尚很容易,但我觉得它更接近一种人生哲学,一种等待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一代真正需要它的人的哲学。
当所有不便都被消除,什么也随之消失了
做软件这些年,我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就是消除摩擦。少点几下,加载快一点,让用户和他想要的东西之间少隔一个页面。这些工作大多是真正有益的。但我花了好些年才注意到,摩擦和意义有时是缠在一起的,你把其中一个抽走,另一个也会被一并带走。
哲学家阿尔伯特·博格曼(Albert Borgmann)早在1984年就在《技术与当代生活的特征》(Technology and the Character of Contemporary Life)一书中描述过这一点。他区分了物与装置。在他的意义上,“物”要求技能、专注和投入,作为回报,它会把人和各种实践聚拢在自己周围。他举的例子是老式的柴火炉:得有人劈柴,得有人照看炉火,一家人的夜晚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这份温暖展开。“装置”则提供同样的最终结果,也就是热量,却把背后的机制藏起来,对你一无所求。集中供暖很好,但它也悄悄消解了一种日常节奏,而从来没有人决定要放弃它。
博格曼把照看炉火这样的实践称为焦点实践:演奏乐器、认真做一顿饭、跑步、读一本厚书。它们在设计上就是低效的,而它们的价值恰恰就在这里。
智能手机几乎是完美的装置。听音乐不必挑专辑,拍照不必构图,认路不必知道自己在哪里,交谈也省去了打电话时的那一点停顿。每一种便利都很小,也都是真实的。但加在一起,就构成了这样的一天:几乎没有什么需要你全神贯注,而几乎所有东西都在争夺你的一丝注意力。
这在心理学上也有呼应。研究者迈克尔·诺顿(Michael Norton)、丹尼尔·莫雄(Daniel Mochon)和丹·艾瑞里(Dan Ariely)描述过一种他们称为“宜家效应”的现象:人们会更珍视自己花了力气去做的东西。把所有的力气都省掉,往往也就把一部分价值一起省掉了。
是怀旧,还是一种克制的伦理?
有人会问:这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好听说法的怀旧?其中一部分肯定是。一部粉彩色的可爱翻盖手机依然是一次消费,买一个复古小玩意再发到网上晒一晒,也谈不上逃离了注意力经济。
一个有用的检验是问:这件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?怀旧关乎物件本身:它的样子、它的声音、它唤起的那个年代。克制关乎自己:当某个选项不再存在时,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怀旧想要的是那台相机,克制想要的是那三十六张底片。
要分辨你面对的是哪一种,往往看新鲜感褪去之后发生了什么。如果那台设备最后躺进了抽屉,旧手机又悄悄回到你的口袋,那多半是怀旧。如果你发现自己在为那份限制辩护,即使它确实烦人,那你就是无意中触碰到了一种伦理。
克制的渊源也远比任何小玩意古老。在我修习的心满意足(Heartfulness)冥想中,静坐本身就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摩擦。心想要动,想要查看,想要计划。你不去对抗它,只是不再处处跟着它走。翻盖手机的原理一样,只不过是从外部起作用。它不会让你不再想刷信息流,只是让追随这份渴望变得稍微难一点,而这一点点间隙,往往就足够了。
为什么从未拥有过这些设备的人在让它们复活
这场转变最耐人寻味的,是谁在引领它。年纪大到记得翻盖手机的人,多半记得的是它的麻烦:用数字键打字,屏幕满是像素颗粒。而如今伸手去拿它们的,往往是十几岁后期和二十多岁的人。
有一个新造的词,专门形容对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年代的怀念:anemoia(未曾经历的怀旧)。但我不认为它能完全解释这件事。对于从童年起就生活在算法信息流里的一代人来说,智能手机出现之前的世界不是一段记忆,而是一个传闻。他们不是在回到什么地方,而是第一次发现:手机原来可以只是一部手机。
2022年,布鲁克林的一群高中生因为组建了一个他们称为“卢德俱乐部”的团体而受到关注。其中最坚定的成员把智能手机换成了翻盖手机,所有人则在每周的户外聚会上把手机放到一边,读书、画画、写日记。从他们的描述听来,这与其说是拒绝技术,不如说是一种愿望:想完完整整地待在一个地方,而不是同时身处所有地方。
这里面还有一层社交逻辑。看得见的限制,比看不见的限制更容易坚持。跟朋友说你“在努力少用手机”,等于邀请对方来讨价还价;举起一部翻盖手机,话题就结束了。设备替你做了解释,也卸下了你必须时刻依靠意志力的负担。
摩擦在哪里不再有益
刻意的摩擦也可能变味,变成另一种自鸣得意,所以有必要把它的边界说清楚。便利并不是美好生活的敌人。对许多人来说,正是便利让美好生活成为可能:一个方向感不好、夜里独自在外的人需要导航;一个不方便去银行网点的人需要手机银行;一次视频通话,能让远在另一块大陆的祖父母看着孩子长大。
选择摩擦,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特权。当你的工作、家人的安全和获取各种服务的途径都不依赖于你随时能被联系上时,给手机降级会容易得多。家里有个小孩,我注意到自己确实需要相当程度的“随时能被找到”,我不认为这是自律上的失败。
所以目标并不是处处增加摩擦,而是找出那些一直在悄悄消耗你的注意力、在场感或技能的特定便利,只在那里重新引入一点力气。
“一处摩擦”实验
做这个实验不需要买新设备。挑一项日常便利,刻意给它降级,坚持两周。一项就够了;同时改变五件事,你对其中任何一件都学不到什么。
第一步:选择你的摩擦。可以参考这些选项:
| 原本的便利 | 降级方式 | 需要留意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流媒体随机播放音乐 | 挑一整张专辑,从头听到尾 | 你是真的在听,还是总忍不住想切歌? |
| 用手机当闹钟 | 买一个便宜的闹钟,手机放在卧室外充电 | 你一天中最初和最后的二十分钟 |
| 整天戴着无线耳机 | 换成有线耳机,只在坐下来专心听时才用 | 你有多少次是出于习惯把它戴上 |
| 逐向导航 | 出门前先看一遍路线,然后凭记忆认路 | 你对沿途经过的地方注意到了什么 |
| 无限量的手机照片 | 限定自己每天只拍十二张 | 哪些时刻让你觉得值得用掉十二张中的一张 |
第二步:开始之前先定好规则。写下你具体要改变什么,以及什么情况下允许例外。真正的紧急情况算例外,无聊不算。
第三步:每天写三行日记。要短到你真的能坚持。每晚写下:今天什么时候怀念那份便利了?我改做了什么?有没有什么让我意外?
第四步:第七天复盘一次。第一周通常主要是烦躁。留意烦躁开始缓和的那个时刻,以及取而代之的是什么。
第五步:第十四天做决定。保留、调整或放弃,三种结果都很好。重点不是证明摩擦多么高尚,而是从你自己的日子里弄清楚:哪一份费力在给你回报。
大多数尝试过的人会发现,这份摩擦其实与设备无关。它关乎的是把一小部分注意力重新交回自己手里管理。事实证明,为此忍受相当多的不便,是值得的。
常见问题
做这个实验一定要买一部“笨手机”吗?不需要。开启灰度模式、删掉一个应用,或者把手机挪出卧室,都能免费制造有意义的摩擦。单独一部设备对某些人有帮助,因为那种限制是实体的、看得见的,但它不是必需的。
这不就是一阵很快会过去的风潮吗?产品可能来来去去。但底下那个问题,也就是哪些便利值得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,比任何小玩意都古老得多,也会比这一波流行更长久。无论如何,这个实验都有用。
如果我的工作要求随时能被联系上怎么办?那就别从手机开始。选一项不影响工作的便利,比如音乐、照片或早晨的闹钟。刻意的摩擦应该适配你真实的生活,而不是一种理想化的生活。
这和“数字排毒”有什么不同?数字排毒通常是一次暂时的休息,之后便回到常态。刻意的摩擦则是对日常环境做一个小而持久的设计改变,是你有意选择的,并且只有在它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时才会保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