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采为何一再被重读:比较时代里的自我创造
尼采的“自我创造”常被压缩成一句海报口号。细读之下,它是对比较与愤怒循环的一个安静回答。文末附有三个问题的小练习。
打开信息流不过四秒,我们就能说出自己反对什么。反应先到,思考后到。要说清楚自己支持什么就难得多,而要用一句不向“敌人”借意义的话说出来,更难。
这一点我在自己身上看到的,比我希望看到的多。一个强烈的观点像是一个自我:它有棱角,能得到附和,制造它不花一分钱。然后屏幕暗下去,心里留下一丝怀疑:我刚才花了一个小时扮演某个具体的人,却从没决定过要成为他。
这差不多就是弗里德里希·尼采一百四十年前走过的地带,也许正因如此,人们总是走回他那里。
“自我创造”到底是什么意思
自助书的版本是:做你自己,大胆一点,别管别人。尼采比这古怪,也苛刻得多。在《快乐的科学》里他写道,有一件事是必需的:给自己的性格“赋予风格”。这是艺术家的动词。你拿到的原材料,包括气质、经历、习惯和缺点,要被塑造成有内在一致性的东西。
注意它排除了什么。它排除了这样一种想法:你心里有一个现成的、真实的自我,正等着被发现。他借自希腊诗人品达的那句“成为你自己”,听起来像发现,到了他手里却像建造。你不是去找到那个人,而是通过一再重复的选择,慢慢把他写出来。
这更像工匠的思路,而不是励志演讲者的思路。木匠不会等到“觉得自己像个木匠”才动手,他会一直锯、一直刨,直到榫卯合得严实。
现代的靶子:比较与愤怒
尼采有一个词专指某种怨恨:ressentiment。在《论道德的谱系》中,他描述了一类人,他们的价值观源于对外部事物说的一个“不”,对象是强者、幸运者或另一个部落。他们整个身份就是一种反应。把他们所反对的东西拿走,他们便无处立足。
比较文化用的是同一台引擎的温和版本。别人的假期、晋升、身材或笃定成了尺子,“我过得怎么样”的感觉是用差值算出来的。愤怒循环则从另一边下手:它递给你一个反派和一份现成的情绪,作为交换,你得到片刻“站在正确一方”的暖意。
这些都不新鲜,新的是频率。十九世纪的人也许只和几十个邻居比较;我们早饭前就和成千上万精心修饰过的陌生人比,而修饰本身正是要点。
靠反对来定义,还是靠创造来定义
这是我觉得最有用的区分,也相当实际:靠反对持有的价值,要靠对手才能活下去;靠创造持有的价值,不需要。
拿慷慨来说。如果我慷慨,是因为我鄙视身边人的吝啬,那我的慷慨多少是一种优越感的表演,一旦没人看、或者没人吝啬,它就会变酸。如果我慷慨,是因为我喜欢做一个愿意给予的人,那么在没有观众、没有反派的某个普通星期二,我也会给。
从外面看,两者可能一模一样。差别在压力之下和独处之时才显现:一个需要对手,另一个只需要一个星期二。
在静修传统里有个相似的影子。练习心灵静观(Heartfulness)冥想时,要求不是战胜乱跑的念头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某个对象上,走神了就回来。力气花在“关注什么”上,而不是“推开什么”上。尼采不会用这种语言,但结构相通:朝着某个东西去建造,反对的力量就松了几分。
两种常见的误读
尼采是西方经典中被引错最多的作者之一,有必要把原因说清楚。
第一种误读是彻底的个人主义:我对谁都不负责,所以我的喜好就是我的哲学。但他所说的自我创造很难。它需要纪律、品味,以及愿意拿你自己最高的标准而不是低标准来衡量自己。“想干什么干什么”不是风格,而是没有风格。
第二种是虚无主义:既然没有预先写好的意义,那就什么都不重要。他早就看到了这个危险,并用大半著述试图越过它。对他来说,意义不是缺失的东西,而是需要制作的东西。那片空白是工作室,不是坟墓。
还要知道的是,他丧失健康之后,他的手稿被人编辑、利用,甚至武器化,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经由他妹妹之手的处理。如果某句尼采“名言”看上去像在为残酷开脱,先查出处,再谈引用。
落到实处:一个价值观练习
要用上这些,不必读完整本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。你只需要二十分钟、一支笔,以及对自己的答案略感乏味的耐心。
写下五件你深信不疑的事:政治、育儿、工作、金钱,什么都行。然后让每一条依次回答三个问题:
- 如果我所反对的东西明天消失,我还会坚持这一条吗?如果这个信念主要是一种反应,一想到对手不在了,它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空。
- 如果永远没人会知道,我会怎样对待这个信念?能经得起私下检验的信念,往往才是属于你的。
- 不提我反对什么,它的正面表述是什么?试着用一句没有敌人的话写出来。
有些信念会完好无损地留下,有些会被发现只是某场旧争论的形状。两种结果都不算失败。你是在清点库存,而知道自己库房里有什么的人,比瞎猜的人更从容。
我第一次做类似练习时发现,五条里有两条纯属反应,有一条是从我敬佩的某个人那里整个搬来的。剩下两条才是我的。两条,也是个开始。
让它撑过这个下午
笔记本里的一张清单本身改变不了多少。真正起作用的,是朝着那些正面句子的方向,做小而重复的行动。如果你的句子之一是“我想成为一个能专注于眼前人的人”,那么练习就是无聊而具体的:吃饭时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,这周做三次。
如果尼采是对的,自我创造不是戏剧性的重塑,而是许多不起眼的选择长期累积,渐渐成为一个看得出轮廓的人。风格来自重复。
常见问题
想从中受益,必须读尼采吗?
不必。读一小段选文就够了:《快乐的科学》中给性格赋予风格的那一节(第290节),以及《论道德的谱系》第一篇论文。这里用到的大部分内容都在其中。请用可靠的译本慢慢读。
自我创造是不是换了包装的自私?
如果忽略其中苛刻的部分,可能是。给性格赋予风格,意味着让自己服从一个标准,而诚实、稳重、慷慨这些值得培养的品质,大多是社会性的。这个想法讲的是“作者身份”,不是抛下别人。
部分地通过自己反对的东西来定义自己,是错的吗?
完全不是。有些事值得反对。问题在于,你是不是只剩下这一样。如果一个信念随对手一同消失,它也许在告诉你,你还没建造什么。
这个练习多久做一次合适?
一年一两次就够了,最好把旧的那几页留着。回看两年前写的东西,你会看出哪些信念站住了,哪些只是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