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信教不等于没有仪式：人们如何创造新的仪式

一位朋友曾告诉我，离开童年信仰之后，她最怀念的不是信念，而是周五的傍晚。蜡烛，固定的次序，一种一周有了一扇门、而你刚刚走过它的感觉。她的信念变了，对那扇门的需要却没变。

常见的假设是，人离开宗教，仪式也随之消失，剩下的是一种平淡、务实、褪去魔力的生活。研究这一现象的学者勾勒出的图景要复杂有趣得多。

离开宗教就失去仪式的迷思

研究非宗教群体的学者反复发现同一件事：不认同任何信仰的人，依然用重复、有意的行为来标记时间、失去与到来。生日晚餐里总有同一道菜。新年第一个早晨的散步。聚会结束时的一首固定的歌。有些群体走得更远，借用礼拜的形式来建立定期的活动，比如2013年在伦敦兴起的“周日集会”（Sunday Assembly），有音乐、一场分享和片刻的安静。

说世俗生活“祛魅”的论断，往往是靠统计教堂出席率得出的，而不是靠询问人们如何度过自己的夜晚与悲伤。问了后一个问题，仪式随处可见。只是它是自家做的、没有标签的，做的人自己也常常不叫它仪式。

新仪式究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

我觉得这部分最有用，因为它毫不光鲜。没有人从白纸上设计出一个持久的仪式。学者形容它更接近修补：试一次，留意哪里感觉空洞，再调整。

有三个动作反复出现。借用：拿来你已熟悉的形式，一次干杯、一支蜡烛、一个圆圈、一顿共餐。重混：保留骨架、替换内容，于是丰收宴变成不向任何神明祈祷的感恩晚餐。试错：做上三四次，悄悄去掉那些显得表演的部分。

我在自己家里见过这种事，规模很小。我们开始在饭前各说一件当天顺利的事，多半是跟年幼的孩子玩的游戏。第一周很尴尬，答案也很傻。几个月后，它成了晚上谁也不想略过的部分，还长出了没人写下来的规矩。

仪式比随意聚会多做了什么

问一句何必这么麻烦，是合理的。和朋友吃顿饭本来就很好，多出来的结构带来什么？

据我所知有三样。仪式标出一道边界：一个之前和一个之后，这是普通时间给不了的。它会重复，于是意义累积，一个动作渐渐承载此前每一次的分量。它还要求在同一刻对同一件事有一点共同的注意，而随意社交中这种注意往往散进各自的闲谈里。

最后一点比听上去重要。一群人哪怕只一起停顿三十秒，其表现也与仅仅待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不同。

教堂之外的集体欢腾

埃米尔·涂尔干用“集体欢腾”（collective effervescence）一词，描述群体一起行动、歌唱或专注时产生的高涨情绪。他是在宗教场景中研究它的，但这个概念本身并不与信仰绑定。人们在演唱会上、马拉松中、进球后的球场里、全场跑调合唱的婚礼上，都描述过类似的感受。

有些研究者用“世俗灵性”来称呼这一领域：不依赖超自然主张的敬畏、归属或自我超越的时刻。我对这个标签保持谨慎，因为它常被拉得太宽。但其背后的体验是有记录的，也很普通。感到自己属于比今天下午更大的东西，并不需要信条。

需要的是布置。同步、共同的专注，再加一点重复，这三种原料，在厨房餐桌上就能备齐。

从零设计一个小仪式

起点比你以为的还要小。需要场地、台词和十二个人的仪式，到三月就会被放弃。只要五分钟、只要一张桌子的仪式，才会活下来。

在动手之前先问四个问题：它是为哪种转换或感受而设？谁参与？承载它的是哪个动作或哪句话？多久一次，由什么线索触发？

一个实例：家庭的周日晚间重置

假设一个三四口之家觉得周日晚上没有形状，还有点焦虑。新的一周迫在眉睫，却没人有办法体面地送走周末。

1. 给目的命名。“我们想用安静的一分钟，结束周末、开启新的一周。”写成一句话。如果要写一段，说明仪式太大了。
2. 选定触发线索。选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事，比如收拾饭后的盘子。最后一只盘子放好，仪式开始。
3. 选一个肢体动作。点一支蜡烛，关掉顶灯，敲一下小碗。一件物品，每次用法相同。
4. 每人一句话。说一件周末里值得留下的事，和一件带进新一周的事。一句话即可，允许跳过。
5. 干净地收尾。吹灭蜡烛，或者一起说一句固定的话，简单如“好，新的一周”。清晰的结尾，才让它像仪式，而不是一场会议。
6. 先做五次再评判。头几次会觉得傻。把勉强的部分去掉，留下大家自己主动接上的部分。

如果一个月后孩子们会主动问起它，就说明有效。如果它变成了差事，就减掉一个步骤，而不是再加一个。

常见问题

世俗仪式只是多了几步的习惯吗？

习惯主要关乎效率，仪式关乎意义，并带有刻意的象征动作。刷牙是习惯，点一支蜡烛来结束一周是仪式，尽管两者都会重复。

刻意编出来的仪式会不会显得假？

起初通常会。每一个传承下来的仪式，在某个时刻也都是有人编出来的。让新仪式从别扭变得有意义的，是重复和附着其上的记忆，这是急不来的。

可以借用自己并不信奉的宗教里的仪式吗？

借用形式很常见，多半无害，但最好坦诚说明出处，不要为了装饰把神圣的做法从语境中剥离。许多人觉得，取其底层的形状，比如停顿、一束光、一顿共餐，再自己填入内容，更干净。

群体需要多大？

个人仪式一个人就够，比如沿固定路线的晨间散步。涂尔干所说的共同感受至少需要两个人，不过两个人的家庭就能做到。